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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向东 的博客

俯仰两间无愧怍,鸡虫得失笑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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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研读札记  

2007-08-04 14:52:09|  分类: 学术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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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研读札记

──汉藏比较与古音研究的若干用例

Reading Notes about Chinese Ancient Books,

──Some Cases about C.-T.Comparison and Study of Archaic Chinese

 

施向东   

 

摘要:

    汉藏比较的方法在古籍的研读中可以发挥重要的作用。本文通过若干用例,揭示在古籍研读中运用上古音研究和汉藏比较研究的成果以获取新结论的方法和途径,并对古籍注释中的若干问题进行辨析,纠正旧误,提出新解。

 

关键词:汉藏比较  古籍研读  上古音      Comparison between Chinese and Tibetan, Read up Chinese Ancient Books, Archaic Chinese Phoneme

 

 

    古籍的研读中,有时一字之字形、训解、读音之正讹,都可能涉及版本、文字、训诂、音韵等多种学科的知识,音韵学的知识对于古籍研读实在是必不可少的。涉及上古语言材料的文献,在文字的考订、字义的训释中,离不开上古音的知识。汉藏比较对上古语言的语音的判定、字义的训释也有重要的作用。本文通过若干用例,揭示在古籍研读中运用上古音研究和汉藏比较研究的成果以获取新结论的方法和途径,并对古籍注释中的若干问题进行辨析,对一些有纠纷的旧说,提出新解。

 

一  葫

    葫字不见于经传和《说文》。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种蒜》云:“王逸曰:张骞周流绝域,始得大蒜、葡萄、苜蓿。”晋崔豹《古今注·草木》云:“胡国有蒜十许子共为一株,籜幕裹之,名为胡蒜,尤辛于小蒜,俗人呼之为大蒜。” 而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菜一》引南朝齐梁间人陶弘景云:“今人谓葫为大蒜、蒜为小蒜。”并援引孙缅《唐韵》云:“张骞使西域,始得大蒜胡荽。” 详其文意,似谓大蒜出胡地,故有胡名。今按,这里涉及两个问题,一是大蒜是否果出于胡地,二是“葫”名是否果源于“胡”。今检《史记》《汉书》,均未见张骞获胡蒜于西域之记载。《尔雅·释草》:“蒚,山蒜。”郝懿行注斥《古今注》之说为非,云,“蒜是总名,葫乃俗称。”按:“葫”字汉语上古音是*g’o (高本汉[1]) / *ÄA (王力[2]) / *gag (李方桂[3]) ,而藏文所反映的古典藏语“大蒜”是sgog-pa, 今天拉萨藏话是kok-pa, 巴塘藏话是go-pa, 夏河藏话是goX-kwa, 阿力克藏话是rgok-kwa。藏缅族的普米语是skµ, 札坝语是ku-po-lo, 达让僜话是gu-pa [4]。这些语言形式如此一致,与汉语“葫”明显地具有对应的关系。即便他们的蒜也都是从西域引进的,也不可能这些民族都象汉人一样把西域叫做“胡”吧?故谓大蒜得自胡地而名葫,纯为臆说。葡萄苜蓿,尽得自西域,而不名胡。西域民族众多,他们的语言中,大蒜叫什么呢?阿尔泰系语言大蒜的叫法与“葫”肯定有很大的差别。今天维吾尔语大蒜叫samsaq[5],蒙古语叫sErj"(msa(g[6] ,《华夷译语》作“撒林撒黑”sarimsaq[7] 。所以“葫”也不可能来自阿尔泰语大蒜的名称。大蒜名葫,盖源自汉藏语言的共同形式。

 

二  權

    《尔雅·释木》:“權,黄英。”郭注:“未详。”《说文》:“權,黄华木也。”權为木名明矣,《尔雅·释草》又有“權,黄华”一条,郭注:“今谓牛芸草为黄华,华黄,叶似苜蓿。”郝懿行《尔雅义疏》引郑樵《通志》谓即野决明。则此“權”为草,与为木之“權”同名而异实。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云:“按字从木,本字为木,转注亦以名草也。”然權木究竟为何物,诸家注《尔雅》及《说文》者皆不得其详。今按:与藏语对比观之,權木乃油松一类树木。藏文sgron-shing油松木、杉[8]。shing义为树、木,则sgron与“權”音义皆密合。藏文又有sgron-pa燃烧、点火;sgron-me,灯,炬。me义为火,则sgron与“爟”音义又密合。《说文》:“举火曰爟。”《广雅·释器》:“爟,炬也。”爟与權通,此汉与藏所共。《史记·封禅书》“通權火”,集解引张晏曰:“權火,烽火也。”爟字今音灌,古与權同音。《吕览·本味》“爝以爟火”高注:“爟读若權衡之權。”“權、爟”上古音群纽(g-)、元部(-an),声母与收声皆合藏文,而藏文-on与汉语上古音元部的对应也是规则的:

   藏文

   汉字

skon-pa, dkon缺少,难得者

罕*han《诗经·大叔于田》传:“罕,希也。”

sbon 吃, zon 食物

馔*dzruan《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马融注:“饮食也。”

sg ron, gon-pa 穿着

擐*gwran《广雅·释诂》三:“擐,著也。”

sg ron-pa 围住

环*gwran《周礼·秋官·序官》注:“环犹围也。”

从藏文反观,權木为油松一类树木,则《说文》、《尔雅》及先秦经传用例迎刃而解。松花黄色,古今世人所共知;油松木富含油脂,析为薪蒸,宜作炬火,俗谓“松明子”,先秦所谓“庭燎”。《说文》“烛”字许云:“庭燎,大烛也。”段注:“玉裁谓:古烛盖以薪蒸为之。”唐宋人乃有“松明”、“松明火”、“松明炬”之语。《藏缅语族语言词汇》正释sgron为“松明”[9]

 

三  利

    《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注家皆着意于阐发“无”之“用”,而忽略“有”之“利”,尤其对“利”字不甚注意,即有训解,也都不得其详。王弼注云:“言无者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有的甚至望文生义,释为“实利”[10]。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谓利假借为赖,于义庶几得之,而“利、赖”两字古音不同部。今按:利者,资也,老子之语,言有形质之物乃其空虚有用之处的凭依。《史记·留侯世家》集解引晋灼训资为藉,是矣。利、资上古音同在脂部,音近而义相通。藏语中有一组词可资比较:

            藏文

   汉字

        zhi   温和,柔和,平和

利  《周易·乾卦》传:“利,和也。”

        gzhi  根基,本体,自身;

              事物;因缘,种子

资  《汉书·张良传》集注:“资,质也”;《管子·入国》注:“资谓财用”;《史记·留侯世家》集解:“资,藉也。”

藏语中的zh-往往与zl-交替。如zheo谓、说 / zlo-bo说、告知;zhu-ba请问 / zlug-pa请问;而舌尖音前的g往往引起塞擦化,如gzhi 根基 / tsid基石;gzer时节 / tshigs时节,等等。所以zhi / gzhi与汉语 利/资 的对应是很整齐的。汉语中这两个字在其他意义上也往往通用,如《左传·僖公三十二年》“惟是脯资饩牵竭矣”注:“资,粮也。”利亦有粮食义。《诗经·小雅·大田》:“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左传·成公二年》“物土之宜而为之利”,也是因地制宜地播种庄稼的意思[11]。《周易·巽卦》:“丧其资斧”,《周易·旅卦》“得其资斧”。《经典释文》:“子夏传及众家并作‘齐斧’,张轨云,齐斧盖黄钺斧也。”《汉书·王莽传》:“司徒寻……亡其黄钺,寻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应劭曰:“齐,利也。”利和资两字关系紧密若是。明乎此,即可知老子此章之意,乃以有为体,以无为用,这是哲学上论述体用关系的最早记录。

 

四  党

    《公羊传·文公十三年》:“往党,卫侯会公于沓,至,得与晋侯盟。反党,郑伯会公于斐。”何休注:“党,所也。所,犹是,齐人语也。”刘淇《助词辨略》云:“五百家为党,党是居处之所,故借为语助之所。往所,反所,犹云往时,反时。时、是古通,故何云‘犹是’也。”刘淇以“时”释“党”,一语破的,但“党”为何可训作“时”,并没有讲清,也确实不容易讲清。特别是“党”在句子中的语序不容易讲清。故后来诸家,若王引之《经传释词》、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杨树达《词诠》释“党”为“当”、“傥”,均因词序不同而只好回避此例。俞敏师多次指出,姜姓的齐人语言与西羌语(藏语的祖先)渊源最深[12]。他特别举出此例,指出:“现代物理‘时’、‘空’两个概念已经打通了。古人说话,也常互相借用。不光齐语。藏文sa-rub(字面是‘地+合’)是‘黑间’,也是‘所’犹‘时’。”[13]今按:俞敏师从汉藏比较的角度讲清了“所”(= 藏文的sa)犹“时”的理由,可惜没有进一步直接解释“党”和“时”的关系。按:“党”= 藏文的dang。据端美三菩提《藏文文法三十颂》说,dang是表示合并、分离、理由、时间、教导五种意义的一个虚词[14]。dang表示时间,如ni-ma(日)-shar-ba(日出)-dang(时)-phyin-pa(出发)──日出时走了;kho(他)-slebs-pa(来到)-dang(时)-vgo-btsugs-pa(开始)──他一来就开始,等等。在句子中,dang用在表示时间的动词的后边,与《公羊传》完全一样。而“所”“当”“傥”都是用在表示时间的动词的前边的。何休特意指出“齐人语也”,看来就是为了提醒人们注意这个字的特殊的语义和用法吧。

 

五  柔/脑

    《说文》:“脑,头髓也。”《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吾且柔之矣。”为什么别人吮吸他的脑浆,他还说吉利,将要“柔之”呢?杜预注:“脑所以柔物。”此注后人多不得其解。按古人认为脑性阴,可以柔物。《周礼·冬官·弓人》:“夫角之末蹙于脑而休于气,是故柔。……夫角之末远于脑而不休于气,是故脃。”郑注:“蹙,近也。休,读为煦。”这是脑柔物的例证。今按:古音脑与柔同声(泥母)同部(幽部)。(脑字上古音段玉裁归入第三部即幽部,朱骏声归入小部即宵部,高本汉疑不能定,今从段玉裁并依高、王、李三家的音系拟音。)

 

高本汉

王力

李方桂

nUg

nu

n«gw

ni9Ug

njiu

nj«gw

这很可能就是“脑”得名之由来。藏缅语中的情况也与此同样:

 

藏语

墨脱门巴语

书面缅语

扎坝语

吕苏语

傈僳语

        脑髓

(sgal-rnag脊髓)

nok-taN

u&-hnk

§no

nu

o-nµ

揉/柔

hno揉(夏河话)

ne揉

naj 揉

nu-nu软

nu-nu软

nu软

这里,藏语sgal-rnag“脊髓”的形式更接近同族语言“脑髓”的形式。rnag通常是“脓”的意思。汉语中“脓”和“脑”也恰恰是阴阳对转(幽-冬)的形式,“憹”即是“恼”。《集韵》:“憹,乃老切,与恼同。”明乎“脑”与“柔”的语音关系,《左传》的话就好理解了,楚子吮吸晋侯的脑髓,就是晋侯把“脑”喂楚子,就是“脑之”,如同以食养人曰“食人”,以秣喂马曰“秣马”,以饮料与人曰“饮之”,以饼饵与人曰“饵之”等等一样。“脑之”也就是“柔之”,这是语音双关的修辞手法,古人多用之。若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15],以“焉支”谐音“胭脂”云。

 

六  膑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庞涓……乃阴使召孙膑,……以法刑断其两足”;《太史公自序》:“孙子膑脚,而论兵法。”旧说多以为“膑”即膑刑,指去掉膝盖骨。《汉书·刑法志》、《武帝纪》颜注、《荀子·正论》杨注皆持此说。《说文》:“膑,膝端也。”然《史记·秦本纪》正义云:“膑,胫骨也。”《华严经音义》引顾野王“膑谓断足之刑”。今按《史记》一则曰“断其两足”,再则曰“膑脚”,是膑刑为断足,不为去膝盖骨,明矣。“膑”字上古音並纽真部,依李方桂拟音当为*bjin。藏文byin-pa“胫,小腿”,与汉字“膑”音义严格对应。可证史迁用字精确无误。“膑”用作名词“胫,小腿”义,也用作动词“刖足”义,与“鼻/劓”、“耳/刵”、“而/耐”、“颈/刭”平行。byin-pa 与“膑”对应并非单文孤证,藏文phyind-pa “到,抵,达”,汉字“宾”,《礼记·月令》“鸿雁来宾”;藏文phyid-pa “年老”(旧词),汉字“宾”,《吕览·季秋》注:“宾爵者,老爵也”;藏文pir “蚌”,汉字“蠙”。《尚书·禹贡》疏:“蠙是蚌之别名。”字尾-n 与-d、-r的交替,即所谓“阳入对转”,在汉语和藏语中都是常见的现象。

 

七  便便

    《后汉书·边韶传》:“边孝先,腹便便……腹便便,五经笥。”李贤注仅云:“便音蒲坚反”,未予释义。按“便便”为古语,《论语·乡党》:“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集解引郑注:“便便言,辩貌。”字亦作“平平”。《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引《尚书》“不党不偏,王道便便”,而 <宋微子世家> 则引作“毋党毋偏,王道平平。”集解引孔安国曰:“言辩治也。”皆以“辩”释“便”。两字声韵皆同,古义得通。故《尔雅·释言》:“便便,辩也。”《诗经·小雅·采菽》“平平左右”释文:“平平,辩治也,韩诗作便便,云:闲雅之貌。”“辩、辩治”“闲雅”都不能解释“腹便便”的“便便”。也不能解释经典为何写作“平平”。《韵会》先韵:“便:便便,肥满貌。边韶腹便便。”以“肥满”释“便便”,当是以意逆志,虽离事实不远,却根据不足。今按:“便便”乃悬垂之义。藏文phyang-phyang-ba ( = phyang- nge-ba ) 悬着,下垂。phyang收舌根,这可以解释《诗经》、《尚书》为何写作收舌根的“平平”;藏文phyal-mo突出或下垂的腹部(此词还有“孕妇”的意思,当亦取其硕腹悬垂之义)。phyal收舌,这可以解释“便便”的写法。更有意义的是,phyang-nge-ba还有“平直的、伸开的”之意,phyal-le-ba亦为“平坦的、平放的”之义,用这个意思更可以理解为何要写作“王道平平”。藏文收-l与汉语收-n对应是有规则的,如:

   藏文

   汉字

gdal, brdal展布

展*trjan

vtshal 吃

餐*tshan

thal-ba 灰

炭*than

ral烂

烂*ran

mtshal-lu 白蹄马

騚*dzian 《尔雅·释畜》:“马……四蹄皆白,騚。”

khol 沸,滚

涫*kuan《说文》:“涫,沸也。”

shol  剩余,多余

羡*ljan《诗经·十月之交》传:“羡,馀也。”

从藏汉比较可以看出,“腹便便”是硕腹下垂之义。藏文phyal-phyang-nge-ba大腹便便,佛经中所谓如来八十种随好之一“腹圆相,平腹下垂”,藏文作phyal-phyang-nge-bavi-dpe-byad,phyang这个词的用法与汉语的“平、便”是相当一致的。“腹便便”的说法不见于先秦,《诗经》中类似的意思写作“硕膚”(见《豳风·狼跋》)。按《说文》,“膚”是“臚”的籀文,《艺文类聚》卷四十九“鸿臚”条引韦昭辩释名曰:“腹前肥曰臚。”那么“硕膚”就是便便的大腹了(参见闻一多《神话与诗》[16])。

 

八  之子

    《尔雅·释训》:“之子者,是子也。”《诗经·周南·汉广》“之子于归”笺:“之子,是子也。”孔疏:“释训云:之子,是子也。李巡曰:之子者,论五方之言,是子也。然则之为语助,人言之子者,犹云是此子也。《汉语大词典》“之子”条释云:“这个人。”今按:“之”训为“是”虽常见于经典,然此处不当为语助。释为“这个人”尤误。《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传:“之子,嫁子也。”孔疏以“行嫁之子”释之。《庄子·逍遥游》“是其言也犹时女也”释文:“时女,司马云,犹处女也。”《庄子》“时女”犹《诗经》“之子”、《尔雅》、《郑笺》“是子”矣,“处女”亦即“行嫁之子”也。“之、是、时”三字上古同为章组声母字,“是、时”同纽,“之、时”同部(之部)。故三字得互用。“之子,是子”的“之、是”,皆用“时女”的“时”义。“时”有停留、居处、等待义。《尔雅·释宫》:“室中谓之时。”《玉篇》足部“跱:尔雅曰:室中谓之跱。跱,止也。”《论语·阳货》“时其亡也而往拜之”,“时”亦等待之义[17]。按藏文sdod-pa“坐、居处,停留、等待”,正与“时”字相当。sd>ds(包拟古1995)[18], dsod又与“之”字音相当。汉语上古音之部字多与藏文-od相对,如:

     藏文

     汉字

sdod  代替。

chod  裁, 割断, 决断。

rjod-pa 话, 句子。

gzod  然后, 才。

mod   1) 当时,其时。

       2)丰富。

每  1) 《吕览·贵直》注:“每犹当也”。

    2)《说文》:“每,草盛上出也”。

bkod-pa 计划,计谋。

基  《尔雅·释诂》:“基,谋也。”

mdzod  做事(尊称)。

采  《尚书·尧典》传: “采, 事也。”

tshod-ma 菜。

菜  《说文》:“菜,草之可食者。”

smod, dmod 恶语,咒骂。

侮  《尚书·仲虺之诰》疏:“侮谓侮慢其人。”

mdzod  库。

庤  《说文》:“庤,储置屋下也。”

dgod  大笑, 嘻笑。

咍  《广雅·释诂》一: “咍, 笑也。”

ldod  倒嚼, 反刍。

齝  《说文》: “齝, 吐而噍也。”

知“时”为停留、居处、等待,则“之子”、“是子”、“时女”即处室待嫁之女,《桃夭》毛传、孔疏及《庄子》司马彪注得之。“处女”或作“处子”(《庄子·逍遥游》)、“室女”(《盐铁论·刑德》),词义显豁,故后世多用之。

 

九  嚄唶

    《史记·魏公子列传》:“侯生曰:‘将在外,主命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索隐》:“嚄唶谓多词句也。”,《正义》引《声类》曰:“嚄,大笑;唶,大呼。”《集韵》、《类篇》并作“嚄唶,多言。”《联绵字典》折中上说,于“嚄唶”条下云:“大笑呼也,一曰多言也。”并云:“转为嚄嘖。”“嚄嘖”条下云:“大唤也”,并引《切韵》残卷、《广韵》云:“嚄嘖,大唤。”[19] 《汉语大词典》“嚄唶”条下引《史记》此文,而释为“大声呼叫。形容勇悍。”[20] 今按:细按上下文,“嚄唶”之义,释为“多词句”、“多言”、“大笑呼”、“大声呼叫”、“形容勇悍”,皆失之。多言、勇悍之人,何必见兵符会“不听”?惟有固执守旧而谨慎琐屑者,方有“不听”、“复请”的表现。然则“嚄唶”当与“龌龊”同义。“龌龊”又作“握龊”、“偓促”。《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委琐握龊,拘文牵俗”;《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龌龊近步,遵常守故”;刘向《九叹·忧苦》“偓促谈于廊庙兮”王逸注:“偓促,拘愚之貌。”左思《吴都赋》“龌龊而算”刘逵注:“龌龊,好苛局小之貌。”按:“嚄唶”叠韵,上古音属铎部,“龌龊”亦叠韵,上古音属屋部,而嚄龌双声,属影纽,唶龊齿音旁纽双声。古叠韵联绵字以声纽为轴而同义相转者,不可胜计,如蹒跚/便旋/蹩躠,嶃喦/嵯峨/嶕峣/巀嶭,崚嶒/巃嵸/磖磼,摩挱/扪搎/抹摋,等等,嚄唶/龌龊只是其中的一例。藏文u-tshugs固执,坚持,勉强,顽固。与汉语“龌龊”音义对应。

        藏文

u-tshugs固执,坚持,勉强,顽固。

        汉语

*žruk-tshruk龌龊(拟音依李方桂)

 

*žrak-tsrak嚄唶 (《史记集解》:上音乌百反,下音庄白反。)

依此解,则晋鄙为人拘谨固执,虽见虎符,必疑心而不从,侯生荐朱亥击杀之而夺其兵,也就顺理成章了。

 

十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尚书·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伪孔传:“索,尽也。”孔疏:“郑玄云:索,散也。物散则尽。”为何“古人”把牝鸡司晨与家道败落联系起来?周武王时代所谓“古人”,一定是远古时代的人了,后人所谓“妇夺夫政则国亡”(伪孔传语)之类的观念不可能已经产生,这句谚语一定说的是一种很平常、很自然的现象,而由某一种机制,把牝鸡司晨与家道败落联系了起来。以余浅见,这种机制,就是我们今天民间歇后语中常见的谐音修辞,比如:老虎拉车──谁赶(敢)?旗杆上插鸡毛──好大的掸(胆)子!狗撵鸭子──呱呱叫(刮刮叫),等等。这最后一个例子,与 <牧誓> 的谚语最近似。牝鸡的叫声,古无明文,以今度之,当与古无异。今童言云:“kog-kog-ta咯咯嗒,烙饼炒鸡蛋”,咯咯嗒,即模拟牝鸡之声。《集韵》铎韵:“咯,雉声。”(《说文》有呃、喔,云:“喔,鸡声也;呃,喔也。”验之今日,当是雄鸡声。唐张籍诗“晨鸡喔喔茅屋傍,行人起扫车上霜”是也。)古人听牝鸡kag-kag或kog-kog地叫,用“家”字来拟声。“家”字古音*k(高本汉)/*krag(李方桂)/*kag(陆志韦[21]),与《集韵》铎韵“咯”字(kak)音近,与今天人们模拟牝鸡鸣声的kog-kog-ta也相近。“索”字是“嚄”字的假借。《文选·风赋》注引《声类》曰:“嚄,大唤也。宏麦切。”按,唤亦鸣也,在人曰唤,在物曰鸣。索、嚄二字上古音同在铎部,声纽心、匣相转。蒦声字多与索字相通,《广雅·释诂》二:“劐,裂也。”裂与散同意。要之,牝鸡之晨──惟“家”是嚄(与上述“狗撵鸭子──呱呱叫”何其相似!)通过类似的机制,变成了“惟家之索”。“家”由象声词变为名词;表示鸣叫的“嚄”变成了表示“散、尽”的“索”。在藏文中,我们可以看到非常有趣的平行现象。藏文有一个藻饰词ku-ku-sgrog咕咕鸣,意思是鸡,雄鸡。(把ku-ku的声音归于雄鸡,可能受到了梵文的影响,梵文kukkuta公鸡)sgrog-pa是“呼唤,发出高声”,这简直就是汉字“嚄”的镜象,依李方桂的构拟,“宏麦切”,上古音就是grak,汉藏之间严格对应。藏文sgrog,意思是“带子、链子”,sgrog-thag是“带子、绳子”,而这正好是汉字“索”的意思。但是跟汉字“索”音义对应更好的是以下这些藏文词:zhags-pa“绳索”,zhogs-ma“零块、碎屑”,gshags, gshogs“劈开、撕开、弄碎”。很明显,zh-是sh-的交替形式,而gsh-与sgr-之间似乎存在一个“换位”的过程。汉语的方块字掩盖了这些音义联系,我们习惯上就笼统地名之曰“假借”或“通假”。以上的分析揭示了“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这一古语的来源,证明了这是中国文献中最古老的一条歇后语,不知是否会引起修辞学家和语汇学家的兴趣。



[1] 高本汉:《汉文典修订本》(潘悟云等译,上海辞书出版社,一九九七年),页二九。

[2] 王  力:《汉语史稿》(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年),页六十六、七十七。

[3] 李方桂:《上古音研究》(北京,商务印书馆,一九八○年),页五十九。

[4] 黄布凡:《藏缅语族语言词汇》(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一九九二年),页一四二。

[5] 《汉维简明小词典》(乌鲁木齐,新疆教育出版社,一九七六年),页四十五。

[6] 道布《蒙古语简志》(北京,民族出版社,一九八三年),页一八一。

[7] 贾敬颜、朱风 合辑《蒙古译语 女真译语 汇编》(天津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年),页二十九。

[8] 藏文引自张怡荪《藏汉大辞典》(北京,民族出版社,一九九三年)、格西曲札《藏文辞典》(北京,民族出版社,一九五七年)、才旦夏茸《藏汉词汇》(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五年),以下不一一作注。

9 同注四,页一三○。

[10] 王力《古代汉语》(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八年),页三四六。

[11] 此用陆宗达先生之说,引自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七日的听课笔记。

[12] 俞敏:<东汉以前的姜语和西羌语>,《俞敏语言学论文集》(北京,商务印书馆,一九九九年),页一八四。

[13] 同前注,页一八九。

[14] 张怡荪:《藏汉大辞典》(北京,民族出版社,一九九三年),页一二三九。

[15] 《古诗源》(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一九五七年),页九八。

[16] 闻一多:《闻一多全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一九八二年),页三五九。

[17] 此用陆宗达先生之说,引自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一日的听课笔记。

[18] 包拟古:《原始汉语与汉藏语》(潘悟云、冯蒸译,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九五年),页九。

[19] 符定一《联绵字典》(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五四年),丑部,页一六九。

[20] 罗竹风《汉语大词典》(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第三册,页五一四。

[21] 陆志韦:《陆志韦语言学著作集(一)》(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五年),页一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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